2009年9月26日 星期六

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曾憲梓

2009年9月26日 信報

採訪、撰文:盧曼思 攝影:黃俊耀 版面設定:賴永源 監修:袁耀清

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曾憲梓





監修按語:

關於曾憲梓,最多人談論的,除了他的樣子似大頭娃娃,他可以坐在輪椅上做京奧聖火「跑手」,他那盤生意金利來的英文名「Go拉人」(Goldlion)愈來愈切合國情等等之外,相信就是他失驚無神公開獻唱《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》。

正是:「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,沒有新中國就沒有曾憲梓!」有黨為證!早兩天,他接受新華網專訪,劈頭就說:「沒有新中國就沒有我的今天!」


事情聽說是這樣的,他四歲死老竇,窮到連鞋都無得著,書都無得讀,等到共產黨解放中國,他不但有鞋著,有書讀,還可以公費上大學,還可以泰國華僑身份離開大陸,就連那個異常強壯的新腎臟,以至那顆已經改名為「曾憲梓」的3388小行星,也是這個黨國給他的。

當然,與此同時,為表對黨的愛意、對國的敬意,他不斷捐錢,一億、一億、又一億。

他家有六口,六十年代初來香港,住在六十平方米的地方,用六千元去創業,每天要賣出六十條領帶,所以至今好喜歡「六」字,就是車牌也是「66666」(至於「666」這個號碼,他就沒有透露喜不喜歡)。

今年是中共建國六十年,曾憲梓應該會好高興,高興到可以推開輪椅站着看天安門廣場大閱兵。不過,關於同樣發生在天安門廣場,同樣有個「六」字的六四事件,他卻只能以「運動後來被人利用」虛應之。

曾憲梓,七十五歲,坦承愛黨多於愛國,卻做不成共產黨員。是的,你沒有聽錯!不是不肯認,而是做不成!

走進曾憲梓的千呎辦公室,射燈把柚木牆上一幅幅握手照映得份外奪目。相片都是中國共產黨政治局掌舵人至各級各省市領導同志們,跟曾憲梓的手重重一握,每個人臉上都是莊重而帶拘謹的笑容。相框盛載的重量迫人,為曾憲梓的「龍宮」營造肅穆氣氛。

曾憲梓的辦公桌,紅紅的布滿五星旗、特區旗、內地報章、本地的《文》、《大》、《商》,一切的裝潢佈置,都與牆上肅穆的握手照互相輝映,政治正確得近乎完美。

七十五歲的曾憲梓,身上繫着的是條紅色金利來領帶,「我只會打紅色的領呔。」領帶舌背印着一幅照片──曾憲梓身穿革命軍服,數年前在共產黨根據地井崗山留影,看見的人嘴巴會自動自覺哼出毛澤東的文革名句:「下定決心,不怕犧牲,排除萬難,去爭取勝利。」

一切,都是曾憲梓愛國的見證。

愛國,究竟是什麼?

反對中國就是想打垮中國

西方人可以超理性勁冷酷對待愛國。英國大文豪蕭伯納說過:「Patriotism is a pernicious, psychopathic form of idiocy. (愛國是有害、病態的愚行。)」德國國寶詩人歌德則說:「Patriotism ruins history. (愛國心毀掉歷史。)」

過去六十年,中國人又如何對待愛國?不說別的,就看去年北京奧運開幕禮上那首《歌唱祖國》便知道了:「五星紅旗迎風飄揚,勝利歌聲多麼響亮;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,從今走向繁榮富強。」還有歌曲原裝版本卻沒於奧運會上唱出的:「東方太陽,正在升起,人民共和國正在成長;我們領袖毛澤東,指引著前進的方向。」

但《歌唱祖國》一曲在曾憲梓心中,及不上這首更激昂的「愛國」樂韻:「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,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,共產黨辛勞為民族,共產黨他一心救中國。」

共產黨一黨專政六十年,中國人說愛國,夾雜愛黨元素。曾憲梓當然明白這個道理,所以他愛國也愛黨,更自動執正次序──愛黨多於愛國!難怪我們平日看到曾憲梓大聲說愛國之餘,間中亦會舉手大喊「共產黨萬歲」!毛管戙起雞皮的香港人,都不如曾憲梓挑通眼眉,早於六十年前就弄清中國人愛黨愛國那如「連體嬰」的政治正確式關聯。

赤紅辦公室裏,曾憲梓跟記者說:「你什麼都可以問,隨便。」那麼,說愛黨愛國前,可否先拔掉二十年前那條深得令億萬中國人淌血的刺──八九六四?

大約四年前,曾憲梓到溫哥華旅行,朋友安排數名流亡當地的八九民運人士和他飯局。席間批評反對共產政權之聲此起彼落。曾憲梓愈聽愈火起,拍枱大駡:「我對共產黨知得比你多,不滿都比你多,但我從來都不會駡、也不會反。」根據曾憲梓的憶述,那些民運英雄都被他老人家「食鹽多過你食米」的口氣嚇得呆了。

回想二十年前那個教全球中國人激動的夏天,曾憲梓記得:「八九民運,我起初是支持的,學生反貪污腐敗是正確的,但運動後來被人利用變質。」所謂的「變質」,是當他聽到廣場上老百姓大喊:「打倒共產黨」、「結束一黨專政」、「鄧小平下台」,他隨即「清醒」過來,與民眾劃清界線。

共產黨,是曾憲梓人生的最愛,黨的洪流滲進他體內血脈,不單成全他作為中國人,還成全了他成為身家億萬的紅色愛國商人。黨即是國、國即是黨,黨的地位,比國更加神聖。

「操任何手段,也要維護黨及國家的利益。」包括殺人?

「你不要單看外國的新聞片,那不是公正報道,六四受傷的人,好多都第一時間被送進醫院。」但的確有殺人啊,曾生,你最愛的共產黨,竟開槍屠殺自己的人民?

「關於六四,國家已經有定論,咬住唔放的人,居心何在?」那是因為良知。

「六四之後,資本主義國家都不想中國強大,反對中國的,就是想打垮中國。」

「你看,六四後中國的經濟發展,不是飛黃騰達麼?」他拋出左派慣用的「發達論」,但記者認為,錢,總不能收買良知,六四那條刺,永不能被鈔票拔掉的。

曾憲梓堅持:「凡事,都要從正反兩面看。總之,反對黨、反對國,就是錯。」他的「良知」與「人生價值」,就是義無反顧支持共產黨。

全香港,恐怕沒有人會像曾憲梓一樣,六十年來無間斷高呼「共產黨萬歲」。那怕在殖民地的土壤,抑或回歸後共產黨員仍未敢從地下走上地面,曾憲梓都在人前貫徹他愛黨愛國的作風。每當他在鏡頭前出現,香港人便儼如看到中共喉舌,慣性對他指指點點或送上輕蔑一笑,更有人大駡他是「共黨走狗」。

「我都一笑置之,由你們笑、由你們駡。」

這位共產黨超級粉絲,早就加入了黨的大家庭吧?

「我不是共產黨員。」紅色辦公室的地上,頓時鋪滿眼鏡碎。

既然深愛共產黨,為何又不跟它融為一體?

「我不夠條件。」此話何解?「做共產黨員,要用實際行動,全心全意為國家,我自問不夠條件。」記者向政界收風,親共者對曾憲梓自稱「不是共產黨員」沒有強烈質疑。說到底,曾憲梓是一個生意人──共產主義理論上容不下的資本家商人,直至江澤民的「三個代表」登場……

打斜紋領帶的男人

老一輩香港人認識曾憲梓,之於他一手創辦的「金利來」。八十年代我們都看過這個廣告:「斜紋代表勇敢決斷,細花代表體貼溫馨,圓點代表愛慕關懷──金利來領呔,男人嘅世界。」片中溫柔的女性輕撫男士的領帶,俘虜萬千剛冒出頭來的白領心靈,亦打動了改革開放之初,由灰白友誼商店走進五色花花世界的愛人同志。

出自曾憲梓之口的那句「男人嘅世界」,具有強烈的男性權力象徵,背後亦蘊藏曾憲梓出頭的辛酸故事。看罷,你大概也會願意同意,曾憲梓果然是打革命紅斜紋領帶的男人。

曾憲梓一九三四年出生在廣東梅縣一個貧苦農民家庭,童年正值抗日,吃不飽、穿不暖,解放後因共產黨的助學金才有機會唸書,文革前畢業於中山大學生物系。

他具有泰國華僑血統,六三年起香港泰國兩邊走創辦男裝業務。初來香港,他即參加新華社舉辦的政治學習班:「那是給我們客家人的小組,討論香港、中國、世界事務,逢周五上課兩小時,讀《人民日報》和《新華社》社評。」

「我這個窮孩子,多得共產黨才有飯吃有書讀有鞋穿。」曾憲梓說,來到香港眼見這中國人地方被英國佬多番鉗制操控,「殖民地香港沒有言論自由,英國人說什麼都要服從。」於是心中萌起要多了解中國政治的念頭。他上學習班,由六三年至七六年無間斷學習,橫跨文革十年浩劫。

曾憲梓最記得六七暴動,不,說「反英抗暴」才符合他心意。他最記得,期間做了一件畢生難忘的事:

「我複印了幾百張反英抗暴宣傳單,一天晚上,我跑上油麻地平安大廈(曾憲梓的住家工場)天台,心數一、二、三,就將傳單散落彌敦道。」那晚,曾憲梓記得,彌敦道上空的星星在白紙從天而降的一刻,特別明亮閃爍。

「那是我的愛國行動!」為遠在天邊的共產黨,曾憲梓甘願當垃圾蟲(用今時今日的講法恐怕是當旺角級高空擲物狂徒)。他心涼,因近在眼前的紅鬚綠眼竟然不知不覺。曾憲梓大半生人,一直為此暗暗自喜。

他反對英帝殖民地高壓統治,卻無視文革剝奪知識份子和商人的尊嚴。曾憲梓可有想過,若文革時他這個知識份子兼走資商人留在中國,下場會慘不忍睹?而他,早於六三年已走出中國,可是先知先覺,早對專橫政權心領神會?

「文革,我不想評論太多,只想講,四人幫的極端思維,的確令中國人民生活很艱苦。」文革十年的核心人物,是毛澤東而非四人幫啊,曾生?

「都過去了,文革之後鄧小平出掌搞改革開放,國家從此踏上富強路。」

又是「經濟繁榮論」。啊!畢竟,中共的成功,不是它體現了馬列主義的均富理想,而是實現了資本主義的財源滾滾來。

都說,曾憲梓是生意人。文革後中國的三十年,從此就屬於「男人嘅世界」。



反對中共就稱不上愛國

無論文革抑或六四,都沒有動搖曾憲梓的愛黨愛國心。

六四之後,曾憲梓那顆堅挺的心,令他九二年當上港區人大代表。「我在人大會議上提出譴責前港督彭定康,破壞香港政制直通車。」但冤家路窄,同年,他獲頒港督工業獎,「彭定康頒獎給我時,沒有正眼望我。」

九四年,曾憲梓當上人大常委,為港區人大代表之首,做了三屆至二○○七年決定退出不參選,紅色好友問他:「你不當,哪找誰?」結果前立法會主席范徐麗泰接棒。

問曾生,他可是推薦范太接棒的人?「唔方便講啦。」

范太可不像他由殖民地時期「紅」到回歸後。過去十年,香港出現了很多自稱的「愛國分子」,部分人更被揶揄為「忽然愛國」。曾憲梓對他們,是接納,還是鄙視?

「人的思想會變,以前唔認識祖國,慢慢了解國家富強就得啦,由唔認識到擁護到支持,就得啦,不要說別人轉軚。」

曾憲梓有胸襟容納那些立場搖擺不停、騎牆,甚至無立場講完唔知講乜的「忽然愛國者」,但有一類人,他無論如何也容不下:


「反對黨的,請不要自稱愛國。」

李柱銘連人格都沒有

「我不要求所有人都像我一樣,愛黨愛國。愛國,是可以不愛黨的。」

那麼,按他的價值觀而言,不愛黨,又如何體現愛國?

「不愛黨的人,可以批評兼提意見,但請你不要反對黨。反對的,如潑婦駡街,往往不提建議,只是一味反、反、反。」

曾憲梓點名駡得最大聲的人,叫李柱銘。○七年李柱銘在《華爾街日報》撰文,建議時任美國總統的喬治布殊利用京奧促使中國改善人權。曾憲梓對此駡得最激動:「李柱銘跑到外國叫人制裁中國,真是連人格都沒有」,「李柱銘是否盲的?啞的?聾的?看不到中國不斷發展、人民生活改善。」

李柱銘,是曾憲梓的死敵。再提李柱銘,曾憲梓依然激動:「李柱銘,唯恐天下不亂。」

「他說自己愛國,我幾時聽過他講過一句支持國家的話?只有大大聲反對。」

問曾憲梓:民主,包括容納反對聲音,共產黨若連一句反對聲都容不下,何來民主?

「西方的民主,不適合中國。美國將他們的民主強加在其他國家,就是不民主。」

「中國十三億人貧富差異大,中國的民主,就是先解決生活基本的衣食住行。」

「中國要實現民主,就要共產黨永遠保持優勢,在不斷改變中成長。以往的貧窮、今日的富強,都拜共產黨(所賜)。」

「事實證明,共產黨只會愈來愈強大、愈來愈先進,是中國人的救星。」

啊! Long Live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! 曾憲梓在辦公室裏,愈說愈響。記者的耳,開始鳴;眼,看到另一幅圖畫。

香港,又有幾多人認同曾憲梓的愛黨愛國觀?

有的話,又有幾多人敢在史實面前,如此赤條條地說出口,面不紅,眼不眨?

六十年來,大概只有曾憲梓這位「非共產黨員」、金利來集團主席,才會在這香江小島懶理他人,不斷高喊「我愛共產黨」。居港的各位共產黨員,你們去了哪兒?香港人,好像只聽到你們說愛國,卻沒怎麼聽過你們說愛黨啊?

「共產黨萬歲」,究竟有幾難開口?香港人,心照不宣。唯獨曾憲梓,笑駡由人。

大頭奶粉全世界都有

問曾憲梓,他是否盲目地愛黨愛國?「絕對不是」。

「共產黨,有很多缺點我都睇到:貪污、什麼大頭奶粉食品問題,但這些東西全世界都有,點解要針對中國?」又來了。

他對共產黨六十年來都是一顆不變心,曾憲梓愛黨、黨當然也「愛」他。一頂人大常委高帽,足證他在黨心中的崇高地位。那麼,黨,又可曾邀請他出任特首?

「唔想講啦。」唔……那麼,下屆特首跑馬仔,他又看好……「唔想講啦。」OK,咁,曾生,你覺得,曾蔭權可是個稱職的特首?

「99%好啦,佢會盡力完成上級交落的任務。」曾蔭權是昔日的港英重臣,回歸後非常愛國,曾憲梓認為無問題,只要真正做好特首呢份工就得。

香港人的愛黨愛國,既有看風駛悝、也有趨炎附勢的成份。難得曾憲梓六十年來貫徹地擺出愛黨愛國的姿態,縱然不理解他,也不得不……服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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