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12月1日 星期五

いま、会いにゆきます 第十二章

12


對幽靈妻子生情慾正常嗎?

這也是一個相對的問題。也就是,因為她那個樣子的關係,才使我生了慾念。所以她那個樣子,就是指她雖然是幽靈,卻有著健康的肉體,依然嫵媚嬌艷。這就像那些化解物質一樣,向我們這些男人傳遞著無聲的信息。

「你看,快看啊。我這麼成熟,隨時可以為你生孩子。」

豐滿的胸部和纖細的腰部都發出這種信息。挺直的腰似乎在示威:「看我的!」

但是,她是幽靈。

幽靈無法生兒育女。

既然如此,為甚麼那麼嫵媚?

當我用杯子裝了水,站在那裡喝水時,看到剛洗完澡的澪正在幫佑司擦身體。

我家的流理台旁就是廁所,也兼作更衣間。雖然掛著塑膠的捲簾,卻從未沒有使用過。所以,我站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他們的一舉一動。

她一絲不掛,毫無防備地用浴巾幫佑司擦身體。

我好久沒看到她的身體,我只記得她的身體很纖細,但她俯身時,一對乳房微微搖動著。曾經當過舞蹈教練的她,腰部依然發達,正在向我示威:「看我的!」

幸福的記憶甦醒了。柔、熱情的記憶。

我用力下嘴裡的水。

澪抬起頭,看著我。

然後,慢慢將浴巾拉起,遮住了自己的身體,沒有一絲的慌亂。她一直注視著我,我尬地笑了笑,走開了。


的時候,她對我

「請你,再等一下。」

「甚麼?」

「就是,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。雖然我已經知道我是你的妻子,但唯獨那個……」

「喔,妳是那個?」

「對,就是那個。」

「妳不琅放在心上。妳想要,我才會想要;妳不想要,我就不會想要。」

「真的嗎?」

「真的。」

「但是,」她:「剛才你看到我的身體時的眼神,看起來很想要的樣子。」

「啊,對不起。那是對記憶的反應。」

「記憶?」

「就是前一段時間,和妳之間柔而熱情的記憶。」

前半句是謊言,後半句是真的。

「是嗎?」

她的眼神如夢似醒。

「我們,在那方面……」

她欲言又止,然後,又迅速地接著

「在那方面契合嗎?」

「那當然。」

「真的嗎?」

「那當然。」


那一年的冬天,在新年後的第一個星期一,我們又見面了。

這是第二次的約會。


「已經三個月沒見面了嘛。」

坐在桌子對面的澪道。佑司認真地看著電視上的意大利語教學節目。他喜歡那個解的大姐姐。

「但我們寫了很多信。」

「該怎麼,我們好像是一直隔著門交談。所以,那天就像是把那扇門打開的感覺。我隨時都可以感受到妳在我旁邊。」

「法奇亞摩 美塔 美塔!」

「甚麼?」

「就要我們一人一半的意思。」

「喔。」


這次還是約在車站大廳。

上次見面時,我提前五分鐘到時,妳已經等在那裡了,所以,這次我提前十分鐘到達。當我確認妳還沒到時,得就從弗蘭克‧肖特1的包包裡拿出了文庫本2的書開始看。那是我第三次看馮果(那時候,他在自己原本的名字後面又加了個JR.)的《泰坦星的海妖》(The Sirens of Titan),我剛好看到最後的場景,之前兩次看時,我都落了。這一次,果然也落了。我為馬拉凱‧坎斯坦特3而哭泣。

「秋穗?」

我一抬頭,便看到了妳。

「你在哭嗎?」妳問道。

「對,我在哭。」

「有甚麼傷心事嗎?」

我展示了《泰坦星的海妖》的封面給妳看。封面上畫的事項圈套住的加骨頭。

「這本書讓你傷心了嗎?」

我點了點頭。

之後,有好長一段時間,妳都以為這本小是描寫愛犬死去的悲傷故事。

我看了看時鐘,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。於是,我們走向上次那家咖啡店。

「對了,」妳:「秋穗,以前不管是課間休息或是自修課的時候,你好像都是書不離手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我也很愛看書,但我只看福爾摩斯或是亞森羅蘋之類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

「是嗎?」

甚實,我注意妳的程度遠遠超乎了妳的想像。

「妳穿這件羊毛衫,」我:「很好看。」

謝謝,妳

我們走進咖啡店,點完飲料後,我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包裹,放在桌上。

「妳生日快到了。」

「所以,」我把包裹推到妳的面前。

「這是妳的生日禮物。」

妳一臉欣喜。看看我,又看看包裹,然後妳很高興。

「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男生的禮物,謝謝。」

「妳打開看看。」我

包裝紙是從別人送我父親的年終贈禮的點心盒包裝紙上拆下來的。一打開,立刻散發出一陣香草的味道。

「妳送我嗎?」妳問道。

「對,送妳的。」

那是一幅裝在廉價的塑膠畫框裡的A4尺寸的鋼筆畫,用黑墨水和鋼筆畫了妳的背影。當我想要憑著回憶畫妳時,腦子裡浮現出的總是妳的背影。想必是因為妳留長的頭髮讓我感到格外驚喜的關係。

妳也知道,我天生鬈髮,很嚮往那種漂亮的頭髮。這應該也算是一種戀物癖,不過,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,比那種深受細高跟鞋吸引的人正常多了。

「我太高興了,一定好好保存。」

現在回想起來,發自心地喜歡這種不花錢禮物的妳,簡直是碩果僅存的人。全部花不了一千圓,認真投入運動項目的學生通常是窮光蛋。現在,恐怕連小學的女生也不會喜歡這種禮物吧。

妳誇我畫得真好。

「我原本想要讀美術大學。」

「為甚麼後來沒讀?」

「我眼睛,」我道:「有點問題。我是色盲,連紅綠燈也很難分辨。」

「我以前不知道。」

「我自己也不知道。我還以為大家看到的世界和我一樣。」

「是嗎?」

「對。所以,老師叫我放棄,叫我去當一般的上班族,這樣就不會有任何的問題。」

好可惜,妳。你畫得那麼像,簡直像照片一樣。

從那個時候開始,妳就很擅長用一些不經意的話,激勵我的自信心。而且,最重要的是,妳自己根本沒有發現這件事。

妳無意中的話,往往讓我對自己引以為傲。


「我也有禮物要送你。」妳

「雖然已經過了,但這是生日和聖誕節的禮物。」

是毛線的耳套。

「你跑的時候一定很冷,對不對?所以,送你這個。」

謝謝,我。我好高興。

我真的很高興。

所以,我至今仍然珍藏著。

毛線的耳套。

這是妳第一次送我的禮物。

「那天,我們也聊了五個小時。」

「我們談了那麼多,也讓我們彼此靠近了那麼多嗎?」

「一定有。」

「是嗎?」

「對啊,因為,那天我們牽了手。」

「好厲害!」

「可不是嗎?」

「可見我們很努力。真了不起。」

「其實也沒那麼了不起。」

在等車的時候,我看到妳對著雙手哈氣,讓手暖和起來,我就問:

「妳會冷嗎?」

「會。我忘了戴手套,身上也沒有口袋。」

沒錯,妳的羊毛衫和格子的長裙上都沒有口袋。雖然我秈得出妳在羊毛初裡面穿了好幾件,但外面並沒有大衣或外套。

「那我的口袋借妳。」

妳抬頭看著站在妳身旁的我,然而,又將視線移了回去,繼續向自己的手指哈氣。妳遲疑了幾秒之後,

「那,就讓我借用一下。」

妳將左手伸進我短外套的口袋裡。我的右手原本就放在裡,妳我的手必然會在此相遇。妳的手纖弱小巧,有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。我忍不住在口袋裡緊緊握著妳的手。妳的手指動了一下,好像受驚的小動物,之後便慢慢地放鬆了。


「簡直就像是肉食動物終於捕捉到進入自己穴的小動物。」

「沒錯,就是這樣。我就這麼被你吃掉了。」

「真的好好吃。」


當我暖了妳的左手後,我們交換了位置,這次,要為妳暖暖右手。

「歡迎來到左側口袋。」

因為已經有過一次經驗了,這次兩個人都很放鬆。雖然第一次是妳的左手和我的右手相遇。這次是妳的右手和我的左手相會,但大致上和第一次沒甚麼差別。和我預料的差不多。


「當時,我完全沒有邪念。」

「應該吧。」

「是嗎?」

「對。」

澪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,然後,把手伸到我的面前。

「你伸出手。」

我伸出右手,碰觸到她的指尖。

「這樣嗎?」

「對。」

她輕輕地握緊我的手。

「好暖。」

「是嗎?」

「我希望和十八時那樣,慢慢地開始適應你。」

我喜歡你,她道。

我的心毫無理由(不,有充分的理由)地加速跳動。

「可能是我還保留著一點點喜歡你的記憶。」

所以,她

「所以,我可以這樣握著你的手。」

她低著頭,露出羞澀的表情。

「我知道自己是你的妻子,所以才會這麼大膽。因為我知道,我們從相愛到結婚,一直都像這樣牽手、擁吻。」

可不是嗎?

「再等我一下。我不會要你等三年。我們只花了三天,就已經牽手了。明天,一定可以比今天更深入。」

「不用急。」

道:

「一切尊重妳的意願。」

「我希望可以早日恢復正常的生活,可以早日勝任你的妻子和佑司母親的角色。」

「妳已經做得好了。」

「那麼,我希望一切可以更自然。」

你感覺得到嗎?她問道。

「感覺甚麼?」

「你牽著我的手時,我的手指在發抖。」

「好像是。」

「因為,」

「對我來,就好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男生牽手,我好緊張。」

其實,我也好不到哪裡去。雖然沒有澪那麼嚴重,但畢竟已經有一年的空。事隔一年再牽妻子的手,我的心情怎麼可能平靜。

從客觀的角度來看,共同生活了六年的夫妻光牽個手就會面紅耳赤實在很滑稽。但我們很認真。況且,越是認真的人,在一般人的眼中,往往會顯得越滑稽。


「法奇亞摩 波可 波可!」

佑司突然叫了起來。

我們兩人都嚇了一跳,趕快鬆開了手。

「這次又是甚麼意思?」

「意思是,我們慢慢來。」

「喔。」


澪不僅是個認真的女人,而且也很務實。她並沒有因為自己失去記憶而煩惱,而是坦然地接受事實,做自己該做的事。所謂該做的事,包括照顧佑司、做料理,以及其他的許多事。

那很好。

但是,

她是幽靈。

總有一天,她會離開這個世界,回到屬於她的地方。但她並不知道這一點,看到她一心一意努力的身影,越發令我感到心痛。

她不知道。

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在一年前死了;也不知道在不久的將來,第二次離別將再度降臨。

1 Frank Shorter,以奧運冠軍弗蘭克‧肖特為名的系列運動商品。

2 方便攜帶的小型口袋書。

3 《泰坦星的海妖》一書中的人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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